【張國立專欄】甜點的積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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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是病咖,經常出入醫院,等看診經常見到人生的另一面。女兒遺傳我的氣喘和過敏,再陪她去醫院,小兒科又是新的場面,像有回某個小女孩打針前哭得驚天動地,陪伴的爸爸手足無措,最後竟然對醫生說:能不能幫我也打一針?再回頭安慰女兒:

「妳看,把拔也打,不痛不痛。」

某次意外中見到「臉孔辦識困難症」的孩童,那天爸爸對男孩說:劉醫生叔叔呀,記得嗎?男童一直低頭,爸爸再焦急的問:每次給你糖吃的護士阿姨,記得嗎?男孩沉默良久,忽然哭著說:

「你為什麼要換鞋子,為什麼換鞋子!」

可以理解,男孩為了表示病情好轉,記住對象臉部以外的特徵,他辨識劉醫生靠鞋子。

醫生對男孩的爸爸說,認不出人沒關係,他還小,自然會適應,不需要給他太大壓力。

小兒科的醫生都有無窮盡的耐心,他們是天使。

帶女兒看完病照例得大吃一頓,經過衡陽路時,再見到那對父子,男孩拿著車輪餅吃得滿嘴紅豆泥,同樣吃車輪餅的爸爸說,沒關係,你認得我就夠了。兒子兩眼發光的用力點頭。父子便牽著手快樂的走進──應該走進公車站,不過我認為他們一大一小的背影應該走進金黃的夕陽光線裡。

車輪餅能定神解憂──如果這對父子吃的蚵仔麵線,氣氛就差了。

甜點是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主菜,可有可無,不過一旦有了它,人生會發生變化,更豐富、更美滿。

我在甜點中長大,不滿十二歲的男生似乎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處於飢餓狀態,搞得我媽很煩。有天她做包子,蒸了一堆的豆沙包,她對我說,肚子餓了就自己拿了吃。老媽是為了省麻煩,沒想到造成她寶貝兒子日後萬劫不復的人生。

那時有些鄰居覺得我太愛甜食,對身體不好,我媽卻說,沒關係,愛吃甜的人有感情。哎,老媽為了寵兒子,竟然把感情都給出賣了。也因為我媽的這句話,使我直到今天,吃起甜點都振振有辭。

是的,豆沙包和肉包、菜包不同,它不是為了吃飽而存在,它屬於遊戲的一種,這是甜食最特別的地方,因此不會有人餐廳點個:先來兩塊起司蛋糕,再來個黑森林做主菜,至於湯呀,嗯,就酒釀圓子湯吧。

甜點,是句點,不能常逗點或句首的引號,單純的句點。

到了義大利,不能不吃提拉米蘇;到了日本,沒有紅豆麻糬湯像話嗎;去了法國,白白胖胖的舒芙蕾膨脹在小小的碗裡面;至於在上海,煎八寶飯吃得渾身舒坦;到了北京,有拔絲;到了西班牙有冰淇淋。

有一年我去俄羅斯採訪,當地的朋友請吃飯,那時蘇聯瓦解不久,俄羅斯物資缺乏,他母親在大雪中排了三個小時的隊,買回來一塊里肌烤給本期發言人吃,也有魚子醬,也有羅宋湯,最後居然上來俄羅斯式的煎薄餅,澆點蜂蜜,多美的句點。

甜點是人生,會使人在打盹時情不自禁的露出微笑。

二十世紀末在義大利托斯卡尼的山城聖吉米那諾吃晚飯,餐廳的名字叫「木勺」,每個客人都穿著整齊,很文雅,也有點悶,害我吃得有點不消化,飯後長得很帥卻也很ㄍㄧㄣ的老闆走來問要不要甜點,我直覺反應,馬上點頭說要,神奇的事情發生了,老闆開始跟我做鬼臉,等甜點上來,其他客人都發出「哇」的聲音──好吧,我承認一個人叫兩塊蛋糕和兩球冰淇淋有點過份──頓時餐廳的氣氛快樂起來,每個人都重新抓起菜單的找甜點。

我最喜歡的餐廳是那種飯後服務生會推個小車,或者端個大木盤,上面陳列了各種甜點的走來說:

「先生,要來塊甜點嗎?」

不論才吃了幾碗飯、幾塊牛排,都會興奮的跳起,用掙扎的心情選擇,再等著甜點裝在白色盤子裡,上面最好還澆了巧克力醬汁,旁邊擺著一勺冰淇淋。這就叫做快樂。

好的甜點必和水果有關,單身時我常為自己做蘋果煎餅,牛奶、麵粉做的薄餅包切丁的蘋果、葡萄乾,下鍋略煎得有點泛黃,沾蜂蜜吃。

蒸小芋頭也行,蒸熟後沾白糖,那是我從小吃到大的最愛,可惜如今很難找到那種小而密的芋頭了。

夏天時我會以關心的口氣問老婆:今年不做布丁?冬季的雨天我會以好奇的口氣問老婆:炒點蘋果來吃?甜甜的那種。

有些人說甜點和正餐是由兩個不同的胃來容納,吃得再飽也能吃得下甜點。我主張甜點和正餐根本屬於不同的心情、不同的享受,唯有在吃甜點時,人才得到徹底的放鬆。

我是螞蟻,年邁的螞蟻,即使啃不動糖,聞著甜甜的氣味也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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