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立專欄】最後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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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大約二十年前看過一本書(不記得書名了),幾名世界上頂尖大廚寫出他們死前最想吃的一道菜,有點最後晚餐的趣味性。早在二十八歲時母親重病,胃口很差,我曾問過她最想吃什麼,她直覺回答炒年糕。

母親來自南京,三十八年抵台後和上海同事們住同一個村子,那時炒年糕對小朋友而言是道盛宴,她學會上海式作法常作給我吃,我像等待布食的小狗賴在廚房內等她晃動炒鍋。她說,炒年糕沒什麼秘訣,下高湯、炒得恰到好處就對了。

高湯我懂,什麼是恰到好處呢?

「諾」她讓我嚐了一片,「恰到好處就是炒得軟硬度恰好合乎你的胃口,上海人炒得比軟爛,我的比較硬。」

我喜歡有嚼感的年糕,所以我的恰到好處真傳自老媽手藝。

不幸她走之前沒來得及吃兒子炒的年糕。死亡有時漫長,有時又來得令人措手不及。

有點年紀之後,和朋友吃飯也會聊到這個話題,死前最想吃什麼?意思是吃了就滿足地告別,了無遺憾。

小五說他死前非吃滷肉飯不可,超大碗,吃得嘴唇幾乎黏在一起,閻王見了大概點頭說,嗯,看來你老小子活得還可以。

阿貢說他得啃一大塊牛排,平常日子省,捨不得縱慾牛排吃到爆,死前顧不了省錢,顧不了堵塞血管。我問哪種牛排?他翻翻白眼,先把蒜片煎得焦黃香脆的三分熟牛排。靠,還不簡單,我說你付今晚賬單,死前通知我去你家煎牛排。他搖頭,你不行,得炭火烤的。

因此我相信閻王會把他送進刀山油鍋,先割再炸,懲罰他的挑嘴。

大部分人遇到這問題總不免思考半天,而後修正半天,像小娟就說,北海道生魚片──等等,改成和牛的壽喜燒──等等,糖醋排骨,要帶著骨頭的小排骨,用砂鍋燒的。

鵝肝。比利不帶表情地說。可以理解,他老人家心臟動過手術,飲食由老婆控制,我們覺得他繼續再吃十年沙拉應該變成羊。

這樣吧,阿貢停下筷子,萬一,我說一萬分之一,我得了不治之症,叩你們幾個傢伙陪我吃飯,誰也不許拒絕,我吃什麼你們就吃什麼,大吃特吃一個月,死了才暝目,誰要不來我死了去摳誰的腳心。

想像連吃一個月牛排的人生,嗯,勉強算滿足,但阿貢大概存心拉我們下水,連續三十天吃牛排,沒誰的心臟比誰強。純粹陪葬的現代意義,充滿復仇色彩。

至於我,嘿嘿,我的死前不能只吃一餐,能十大排行倒數嗎?

第十,義大利肉醬麵,管麵,一口咬下去滿口肉汁肉末。第九,獅子頭,得秀蘭小館的,誰都別想分,全歸我,配三大碗菜飯。第八,好吧,陪阿貢啃塊臉大腿粗的牛排。第七,牛肉麵,不是平常吃到的牛肉麵,張大千拿手的川味牛肉拌麵。第六,陪小娟吃和牛壽喜燒。

阿貢有意見,臉很臭地罵,你他媽就是要比我們晚死的意思。他答對了。

第五,龍蝦,從生魚片吃到龍蝦腦子煮成的湯。這和我對甲殼類過敏有關,反正要死了,何不嗑個過癮,早死晚死橫豎都是死。小五攔胡:那我陪你吃完龍蝦再去吃滷肉飯。

第四,正宗的北京烤鴨,百分百北京的,鴨子不大,皮得脆咬得出聲音,肉得滴得出油。我能吃兩隻,吃到來不及送醫院急救,打個嗝便見到上帝皺著眉頭朝我牙縫噴酒精消毒。第三,老婆做的炸醬麵,她不炸肉末,炸肉丁,所以吃得出肉感──雖然她也頗肉感。麵則得自己撖,粗麵,煮得嚼感十足,繃掉我最後幾顆假牙也無所謂。閻王問,你的牙呢,來我這兒怎麼吃飯?我張開無牙大口:拒吃地獄的冷食。閻王一定佩服我寧為玉碎的勇氣,答應讓我用陽間的健保植牙。

別作夢了,比利搧我一掌,快說,死前最想吃的,最,沒有排名。

我媽的炒年糕,雪菜炒最好,用火腿雞湯炒。

他們暫時不出聲,以感念我對母親的思念,但他們感念不到五秒鐘,阿貢打斷情緒:屁話,你媽活的時候不孝順,隔了四十年突然想念你媽。

好吧,炒年糕排名第二,噹噹噹,排名第一的是我自己做的洋蔥炒牛肉。洋蔥炒得略焦,加進牛肉片滴點醬油快炒,見肉片快由紅轉棕時起鍋。

小娟瞪大眼問為什麼洋蔥炒牛肉片?我誠摯回答,洋蔥清血管,又好吃,我媽活著的時候又總灌輸我多吃牛肉加強肌力的美食主張。

看來大家同意我選擇的最後晚餐,直到阿貢打破沉默,他語氣帶著三公斤醋味說:又清血管又加強肌力,你他媽根本不想死就是了。

他再次答對,每次想到吃,誰想死?好(四聲)吃才能賴活。

Author

  • 現為自由作家。輔大日文系畢業,曾任時報周刊兼總編輯,筆觸與題材多變,除了自身創作之外,也與妻子前知名主播趙薇合著多本遊記。以豐富的經歷及大叔的犀利,笑看人生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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