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指導陳克勤/我喜歡觀察周遭,因為大部分的戲和電影還是在講人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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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景婷

攝影師在鏡頭後運籌帷幄,透過影像說故事,捕捉演員的真情流露,並運用光影、色彩、構圖勾勒出畫面,進一步將導演意念完整傳達給觀眾,需要同時具備理性與感性的性格。

從沒想過和雙金攝影師陳克勤的第一個話題會從股票開始。

近來因疫情衝擊,多數影視作品停擺,陳克勤難得在家休息了幾個月,心血來潮研究起股票,新手投資者總有莫名熱情執著,不知煞車喊停。陳克勤笑著形容自己的攝影之路也是這樣,過了停損點依舊直直闖,一回頭就過了十三年。

陳克勤讀台藝大廣電系,大一修了資深剪接師「廖桑」廖慶松在電影系的課,接觸許多從未看過的電影,成了他的拍片啟蒙;大三學生作業是他人生第一次擔任攝影師,和同學拍了部有關宗教斂財的B級片《遊戲罪惡》。回憶起這部處女作,他直呼劇情超胡鬧,「在講有個編劇拿到一把劍,打開後裡面住了邪靈,邪靈說要在七天內殺掉七個人,我們做了超大假陽具,還研究如何噴血漿,因為用川貝枇杷膏太貴,就改用醬油,很臭。」毫無包袱的攝影體驗,讓陳克勤就算拿DV拍也玩得盡興。

退伍後,他在華天灝導演牽線下,先擔任了廣告製片助理,後來跟著學長蘇哲賢拍紀錄片,期間也當張榮吉、廖明毅的助理,就這麼懵懂入行。剛開始兩三年,工作不穩,有時一個月收入只有一萬多元,他看書自學、接學生片磨練,也去劇組當美術、燈光助理,培養攝影相關技能。

難道沒設停損點?他笑笑說:「好像27歲吧,原本想給自己四、五年試試,但定是這樣定,好像也沒想要停……」所幸堅持沒白費,2013年他拍了短片《神算》,接著《麻醉風暴》、《紅衣小女孩》、《通靈少女》、《血觀音》、《我們與惡的距離》一部部上門,橫跨大小螢幕,攝影之路開始扶搖直上。

陳克勤自招有顆「少女心」,常躲在攝影機後面偷掉淚,「我感受力很強,很常哭,也很愛哭,尤其拍《天橋上的魔術師》雙胞胎妹妹被打那顆鏡頭,真的是努力忍住,但鼻涕會流,就看它『答』滴在手上。」另外像《與惡》中吳慷仁和謝瓊煖長達3分40秒的推車對話堪稱經典,導演林君陽臨時希望改為一鏡到底的方式拍攝,情緒又重又長,他同樣拍到鼻酸泛淚,就連《紅衣小女孩》、《血觀音》也能輕易觸動他淚腺,邊拍邊紅眼眶。

如此柔軟一面,著實和陳克勤粗曠外型有著落差,七月底出生的他本屬霸氣獅子,實際性格卻更靠近溫暖細膩的巨蟹,或許正因如此,總能抓到那些易被忽略的微妙鏡頭。他的部分敏銳來自日常積累,平時喜歡在捷運、速食店看陌生人,暗自揣測他們的背景或目的;拍攝紀錄片的經驗,也加深他「觀察」與「感受」的能力,陳克勤說:「大部分的戲和電影還是在講人的情感,即便故事是假的、角色是假的,但所有情感都是真的。」在拍攝現場,攝影師跟演員距離最近,彼此取得信任,工作才會舒服,若能感受同步,就能拍到更動人的神態。「你慢慢觀察會知道,這演員是什麼樣子,敘事、鏡位選擇會考慮進去,久了就有一套自己的脈絡。」

通常設計鏡頭時,陳克勤腦海中會有大概的剪接想法,「我常把攝影師和剪接師關係比喻成農夫和廚師,剪接把所有材料炒成一道菜,我們負責準備食材,不能剛剛好,要給更多選擇,所以每個戲的段落至少有三、四種以上選擇。」

當然所有鏡頭設計還是基於對劇本理解,陳克勤會花大量時間消化劇本,研究脈絡和操作,包括怎麼拍、怎麼執行,先筆記下來,再找導演一起研究討論。

身為攝影師,必須呈現導演的所思所想,兩人緊密關係常被形容像談戀愛,陳克勤透露他在「相親」階段就可感應出彼此是否合適,「我第一次聊天就大概知道能不能一起工作,十之八九滿準的,除了談話感覺,導演對世界的價值觀也會影響我。」他曾試過勉強自己妥協,結果雙方根本不在同個頻率上,開拍後一周就「分手」收尾,當然也有一見面就「火花四射」的,楊雅喆導演就是其一。 

楊雅喆曾在《血觀音》導演手記分享過一段初見陳克勤就邀對方一起看A片的趣事,會有這樣的邀約,其實是因電影開場就是3P性愛戲,男女對情慾感受大不同,為讓攝影從女性出發思考,楊雅喆訂閱了一個月的情色網站給他做功課。陳克勤認真地提起這回憶,「那是一位北歐女導演專門拍給女生看的,她常從網友留言意見找下部題材,很酷。」他透露每部片長約20分鐘,15分鐘都是前戲,「女生會focus在觸摸,雅喆說女生很在意男生手指,像少女漫畫中男性角色手指都很修長,但到了40歲如虎階段又不同,會開始喜歡工人般粗壯的手指。」

陳克勤連聊起謎片都能分享出一番道理,也難怪楊雅喆形容他就像好學生,見面吃飯,椅子還沒坐熱,就會急著想溝通劇本,總忍不住虧他:「吼!你吃飯就吃飯,先閒聊再工作。」兩人從電影《血觀音》合作到影集《天橋上的魔術師》,陳克勤眼中的楊雅喆非常溫柔,不論對戲、對人感受都很強烈,在形式上沒有絕對要求,「他不會告訴你他要什麼,只會告訴你他不要什麼,不要跟要的中間,就會有很多我們的發揮空間。」

業界不少攝影師跨足當導演,陳克勤卻毫無這方面念頭,立刻秒答:「不要,當導演壓力很大,而且要一直跟演員溝通,好累。」他自剖性格孤僻,參加派對一定躲角落,平時拍照也偏愛遠景或背影,「那就是我的個性,跟人的距離遠遠的,你不管做什麼職位,能做好的東西還是跟自身個性有關,要順著個性走,才能長久。」在作品類型選擇上,陳克勤倒是放很開,他覺得只要劇本好,不會執著非拍什麼片不可,「人生了不起就是70、80歲,錢哪、名哪,死了之後帶不走的,能帶走只有你的記憶,對我來說,生命在追求的事情就是取得最多的生命經驗。以攝影工作來說,不同類型就是不同經驗,都可試試看。」

我最後好奇問他,目前十三年攝影生涯中,有沒有哪一次覺得自己終於捕捉到了完美畫面?他沉思許久,誠實搖頭:「這世上沒有完美的事,一定都有遺憾。」即便才36歲就已靠《告別》、《狂徒》獲金鐘獎、金馬獎最佳攝影肯定,他還是經常充滿挫折,覺得自己不夠好。

不過在他心中仍有幾個人生的魔幻時刻,像是《紅衣小女孩》殺青那天,清晨五點走往停車場路上,抬頭望向灰灰藍藍的天空,心想:「啊!我19歲想拍電影,現在真的完成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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