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柏緯/我對美好的事物有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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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經歷一次美國時間,接著回到台灣時間,但最近又回到美國時區了。」坐在我對面的宋柏緯,說起5月中至今的生活作息。上一部戲拍到殺青前最後一刻,隔天碰上疫情進入三級警戒,他就此窩在家。一天起居大抵如此:起床後準備麥片水果當早餐,接著喝咖啡聽音樂,滑一下手機,再坐到電腦前感受氣氛,心滿意足時已近傍晚,此時,宋柏緯才開始工作。「很亂的作息,但我是一隻夜貓,不喜歡早上工作,晚上想法總是比較多。」

太陽下山後才有靈感這種說法,大概是許多創意工作者的標配,宋柏緯笑說於他其實常是白天時覺得時間還長,好好享受太陽灑進屋內的光線,想一下那個劇本該怎麼解讀,想一下這一首歌的詞怎麼處理,「到了晚上才發現時間不夠了,快趕工!」

我 放慢腳步 躍過水面倒映這城市的孤獨
停留在 夜色輕撫 盲目的人跳著盲目的舞

借一點月色 綜和才不至於讓乾渴的靈魂在夜裡拉扯
說一點什麼 也可能形而上的原則就在天亮前失溫

——〈周末〉,《END OF CIRCLE》EP,宋柏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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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家防疫兩個多月,他總是12點醒來,該是午餐時段,但他總是不吃便當或尋常形式的午餐,第一餐仍是早餐,「我很喜歡吃早餐或早午餐,那讓我覺得還是早上,一天才剛開始。」吃早餐對宋柏緯來說,顯然不是人們口中的儀式感,而是重新定義時間的刻度;關於時間軸,他有自己的安置,「有人24小時不夠用,有人把24小時過得像48小時,這都是自己的選擇。」自認無法一心二用,疫情居家期間因為哪都不能去,更加專注音樂創作,時常忙到一個段落,才猛然驚覺十幾個小時已然過去。創作狀態的宋柏緯又進入另外一個時間刻度,也難怪台灣時區和美國時區,得以在他住處交替流動。

「那段時間是夏天,有時接近傍晚刻意不開燈,看夕陽的光線變化。有一天忽然發現窗外看出去的視角,原來是一棟大樓的建築邊緣,月亮每天晚上從那個邊緣角落緩升上來,逐漸變亮。這畫面一直都在,但以前怎麼都沒發現?意識到這件事情時,我嚇到了。」宋柏緯又回憶起那段不得不把自己關在家的日子,「一開始在頂樓往下看,市民大道高架橋上常一台車都沒有,街道空無一人,完全不是平時的台北,有種末日荒涼的浪漫感。」看了十幾天,末日不浪漫了,孤單逐漸蔓延,他積極尋找除了手機以外和外界的連結,也是在這時候他喜歡上看日出,看日落,看月亮升起,這些日常生活中極細微的場景,都成了他和外界有感連結的介質。我問他若還是孤單,難道想念哪個人時不都能視訊?「我不喜歡透過喇叭對話,那太沒有真實感,像是只剩下中頻的聲音,不是完整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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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是個能見面就不講電話的人,只能視訊的日子,宋柏緯看著螢幕裡關心的朋友,總覺得不那麼踏實,想念上一次真實互動的畫面,想念當時他的樣子,隨著想念卻無法觸及而有的孤獨感,似乎沒那麼好處理了。他喜歡獨處,但僅限主動選擇的獨處,「被迫獨處的孤單感是很濃烈的」。

以戲劇崛起的宋柏緯,從來沒放棄音樂夢,今年初發行的EP《End of Circle》收錄〈圓始〉、〈醒來想和你說說話〉、〈周末〉,三首歌全出自他的創作。我反覆讀念歌詞,發現字裡行間說的全是關於時間和孤獨這兩個命題,他大笑說被看穿了,「每個人都有自己最有感觸的概念和詞彙,『孤獨』和『時間』一直讓我很有感覺。」

而時間不得不往前進
我還是一如既往的焦慮
也只能試圖保持著清醒
和睡去都一樣沒目的

——〈醒來想和你說說話〉,《End of Circle》EP,宋柏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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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時期幾次轉換求學和打工環境,讓宋柏緯逐漸害怕社交,更多時候寧可自己一個人,也不太和人說話。大一那年,讀了《異鄉人》和村上春樹,觸發了不確定的存在感,時常不知道當下的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麼;接著以《共犯》入行,發掘對於戲劇和音樂的興趣,也許正青春無畏,當時的宋柏緯有太多想做的事情,「想同時兼顧戲劇表演和音樂,想好好創作,想跟我崇拜的音樂和戲劇icon一樣,但他們花了多少時間才到達那個藝術成就,我可以做到嗎?我會不會太貪心了?」「想自己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想自己會不會哪時候做錯了什麼說錯了什麼。」無數的想望和懷疑堆疊起來,宋柏緯時常感嘆時間流逝,成名作《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2》更將他關於時間的焦慮感和早發的孤獨感扣連起來。

那一年,宋柏緯23歲,導演鄭有傑相中他擔綱男主角。這是他首度挑大梁,前有《爆炸》第一部的大受好評,宋柏緯壓力很大,常一個人猛想該如何演好主角何士戎的每一幕戲分,「不太愛說話,連家人朋友都說你最近變暴躁了,但我自己沒任何察覺。」其中一幕是何士戎綁架楊烈飾演的賀興龍,並企圖引火自焚,「為了更帶入情緒,我不僅揣摩何士戎和自己家人告別的心情,甚至想像如果是宋柏緯和宋柏緯的家人告別,那會是什麼樣的狀態?」鄭有傑當時是如此評價宋柏緯的表現――「《爆炸2》47天的拍攝期,像宋柏緯,就展現了出乎意料之外的進步。永遠不知道自己限制在哪裡,你只要不斷地推,他就會照著給的方向不斷向前走。」宋柏緯也以此劇獲金鐘獎最佳男配角提名,這麼說來力氣是用得很好了,「那一幕,不只屬於何士戎,對宋柏緯而言也真實地完成一次人生的告別,那陣子很痛苦,彷彿經歷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我才體會為什麼有人會說拍完比較難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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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是個小心翼翼思慮周延的老靈魂,宋柏緯出道起即有意識地試圖斷開現實世界和戲劇角色的連結,他認為這是身為演員的專業,但幾齣戲下來,發現當演員原來很過癮,劇組花費人力物力堆疊出各種場景,每一幕都是自己未曾經歷,或身為宋柏緯時不可能碰觸的經歷,為什麼不把自己身體借給這個角色,走一趟別人的人生?幾個月的拍攝期竟然可以堆疊出一個角色的一輩子,這種被揉造出的時間感,帶點虛實混融和荒謬的成分,卻更讓他著迷,「努力在完成角色設定時,多多少少還保有真實的自己,但時間一長,逐漸察覺某些角色的性格逐漸滲透我的現實生活,反過來影響我的真實世界。」就像當時的何士戎,默默地走進宋柏緯的世界。

25歲前後曾對這種狀態有過拉扯,甚至猶豫該把重心放在戲劇多一些抑或音樂多一些,至今回想起來仍是不開心的日子,後來是李安導演的一段話驚醒他,「他說作藝術或表演的人要把自己視為一個載體,讓所吸收到的一切養分通過,轉換為各種創作形式,別把自己放太高了。」此後他自在也自信多了,表演時的宋柏緯、創作中的宋柏緯、現實世界的宋柏緯,沒有衝突,反而可能交疊,「無論如何都還是宋柏緯的狀態。」

中午的太陽低垂刺眼。山茱萸綻放着小小的白色花朵。潛水員知道,不久花瓣就會掉落在河裏,漂上沙洲,裝飾着池塘的背面,潛水員還知道,花瓣會漂過激流,越過瀑布,墜入漩渦。它們會在剩下的骨頭間打轉,然後和骨頭一樣,重獲自由。

——《美好的事物無法久存》,Ron R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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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想和你說說話〉這首歌的talking裡有這麼一句話:「美好的事物無法久存,他想她遲早會明白。」美好的事物無法久存,恰巧是美國小說家Ron Rash小說集的書名,王安憶評價此書是「在逼仄的空間裡展現優雅」,而這本小說集最標誌的文學成就在於每個短篇皆以生活中美好的事物起始,但全都無法逃過時間的摧殘,幸福稍縱即逝,盛開轉眼凋零,每個日常截面終究難以擺脫無以名狀的悲愴,塑造出荒涼的美感。「我非常喜歡這本小說,第一眼看到書名時心想『這就我啊!』,完全反映我對所有事物的價值觀。」宋柏緯聊起書中幾個讓他印象深刻的情節,「一開始讀覺得怎麼會這樣?但後來發現,這些人事物完全就是我看到的這個世界的真實狀態啊!」「每當我身處快樂的時候,常會想這又能持續多久?」

外表陽光、青春正盛的宋柏緯,怎麼會有如此典型的悲觀論調?他想了一下說,也許是跟初戀有關吧。國中生的戀愛也沒有真的幹嘛,純純的愛維持兩個多月,「對方因為想專心準備期中考,在即時通上跟我分手,我在朋友家廚房哭到快死掉了。考完後她跟我復合,可能想找人一起跨年吧,但到了期末考前她又為了考試提出分手……當考試是她的全世界,而她是我的全世界時,非常痛苦啊!」這過程聽起來有些荒唐,宋柏緯甚至和我一起苦笑,但回溯每個人的初戀時空,我大概能理解這種關係渴求和對於離去/回返的雙重不對稱,對一個正值青春期還比多數人多愁善感的男孩會有多麼驚愕和挫敗。

自承家人和朋友曾提醒他的悲觀論,這幾年他也有了些調整,但依然深信美好的事物無法久存,「這已經是我性格的一部分了。有人會相信鑽石恆久遠,一顆永流傳,但我不是這個路線的人。」

聊起喜歡的電影,從是枝裕和的《比海還深》到賈樟柯的《三峽好人》,處理的命題都是時間和孤獨,美好的殞落――這是宋柏緯始終感興趣的概念,也是啟發他創作的根源,影響之深他甚至隨口就能唸出其中的語句段落,「在一個舊城市比鄰新城市之間,舊的正要拆除,新的正要開始,有些該捨棄的要捨棄,該忘記的要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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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歡胡波,曾經在金馬電影學院中遇過他……我實在太喜歡《大象席地而坐》了,呈現方式啊、關於孤獨的命題、冷冽的氛圍和拍攝手法。其中一幕拿著球棒走出去的慢動作,那個漫長的時間感很讓我動容。」宋柏緯接著和我分享胡波以胡遷為筆名發表的小說集《大裂》。

既然很多東西都要付出代價,得到的同時也會失去,美好轉瞬即逝,我問宋柏緯為什麼還努力追求那些想望的人事物,「我是一個過程論者,創作或是追求的過程中,我的渴望能被實現,我的感受被開啟,這些快樂和美好對我才是最真實、最重要的東西。」

我想起胡遷在《大裂》後記中的一段文字――「我二十二歲開始讀大學,整個青春期都很焦慮和挫敗,跨過了寫青春小說的階段,因為確實感受不到。但我對美好的事物有執念,無論詩歌還是電影,這些美好的事物讓我相信創作是有意義的。」

「希望30歲之後,我能成為一個更有自信用創作來描述生活周遭環境的一切的人。」訪談最後,宋柏緯這麼說著。我想,他對美好的事物始終也還是有執念的吧。

採訪撰文/吳國瑋

攝影/HUNGYIHSIEH

造型/S.P.

化妝/Nash Chen

髮型/Fran 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