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立專欄】吃完粥,洗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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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沒吃稀飯,老婆一時心軟,好吧,煮個稀飯給你明天當早飯。

早上吃稀飯有很多好處,熱乎乎的暖肚子。張老媽以前上班忙,我的早飯是泡飯,熱水倒進隔夜的冷飯,後來發現日本人的茶泡飯同一原理,我不太喝茶,愛咖啡,能咖啡泡飯嗎?

配稀飯最好莫過於醬瓜之類的鹹菜和肉鬆,我是螞蟻,拌了白糖吃更好,不幸年紀大了,白糖已如光陰般逝者已矣,追不回了。

老婆煮稀飯厚工,一定用陶鍋煮,得煮得濃稠,即使沒有小菜也吃得有味道。

以前在香港常吃白粥,一碗粥,配油條,若是油條沾點醬油則更妙。在台灣若進烤鴨店,一般烤鴨三吃,除了烤鴨本身外,不方便切片邊邊角角撕下來炒豆芽,有個美麗的名字:銀芽炒鴨絲。剩下的鴨骨頭架子則煮稀飯,美妙無比。我老婆愛烤鴨的原因之一便在鴨架子,打包回家煮稀飯。

說到稀飯,想起唐朝時的河北趙州禪師著名的禪法,某位僧人不遠千里來學法,他問趙州:「禪師,我剛來,向您請教什麼是禪?」趙州問他:「吃粥了嗎?」僧人回答:「吃粥了。」趙州說:「那就去洗缽吧。」

老婆通曉禪法,每次吃完稀飯她就喊:去洗碗。一個意思。

提到粥,宋朝名臣范仲淹兩歲喪父,隨母親改嫁,日子過得清苦,為了念書,他寄居於山裡的寺廟,每天鹹菜配粥。歷史上寫:「惟煮粟米二升,作粥一器,經宿遂凝,以刀畫為四塊,早晚取兩塊,斷齏數十莖,酢汁半盂,入少鹽,暖而啖之。」范仲淹窮,大概吃不起白米飯,粟米可能是摻雜了雜糧,或者像我當兵時吃的戰備米,舊米。煮好粥放一晚上凍成硬的,切蛋糕似的切成四塊,一天兩餐,一餐兩塊,配山上野菜醃的鹹菜。粥於晚上結凍,可見山上的天氣很冷,那麼他吃的是冷粥。吃完粥洗缽,當然用冷水洗,哇哩咧,想到就冷。

禪法這麼簡單,吃飯洗碗而已。做老公說累頗累,若能通曉禪法,洗碗就是了,永保安康。家裡吃飯我一向不挑,老婆煮什麼,一律鼓掌叫好,這樣下回有得吃,況且鼓勵老婆,得利者是我,何樂而不為。人生濃縮在稀飯裡,如果明天早上吃稀飯,我們家忙了,她挑米洗鍋,我則奉命去買適當的小菜。老婆心情好,可能煎日式蛋捲,心情普通,也有荷包蛋,半熟的,戳破了拌進稀飯,比什麼配菜都好。

民國初年的弘一法師愛鹹菜,而且吃得滿心歡喜。一九二五年老友夏丏尊去寧波七塔寺看他,見弘一法師白飯配一碟鹹菜,便問:「只鹹菜,不鹹嗎?」一回答:「鹹有鹹的味道。」飯後弘一法師喝白開水,夏丏尊又問:「沒茶葉嗎?怎麼喝開水?」弘一笑著回答:「開水雖淡,也有淡的味道。」我要是夏丏尊馬上告辭,和這個和尚在一起,恐怕沒菜沒酒,光靠禪論,難滿足我的肚皮。

稀飯簡單,精彩之處在於溫暖,既然沒窮到范仲淹的程度,也不想像范仲淹那樣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沒辦法兼愛天下,何不自私的愛老婆愛女兒,愛家人愛朋友。偉大一點,愛鄰居、愛郵局幫我重新包裹寄去上海書籍的辦事員──咳咳,關於郵局辦事員,偷偷愛即可,不必請她喝下午茶,一旦有了請她喝茶的念頭,便超越範圍。

別嫌我的稀飯規模小、沒志氣,盡量順其自然比較適合人性。

日本有位寫俳句的詩人小林一茶(十八、十九世紀),周作人曾翻譯過他寫的一首:老婆婆喝酒的月夜呀。

這這這,這是詩嗎?我想想,老婆婆有酒興的月夜該是滿月,或是弦月?滿月好像是狼人的日子,弦月又怎麼提得起酒興?直到某天,夜晚星空滿天,下弦月那麼掛著,失去的部分留下光暈,哈,一下子我明白了,下弦月像張搖椅,別說老婆婆,張老先生也怎能不喝酒。老婆婆喝酒自得其樂,其實什麼樣的月夜都美麗。

輪到我來寫首俳句:稀飯、白糖、自得其樂。這首寫得如何?還是忘不了白糖。說真的,忠孝東路頂好地下層的紫琳水餃賣小米稀飯,作料桌上便有糖罐子,他們曉得螞蟻是個族群,無糖不歡。

吃完飯記得洗碗去,反正都得有人洗,我搶先動手,老婆高興,全家高興,小和尚高興,趙州禪師高興,也就接近世界大同啦。

自首,我很少洗碗,老婆嫌我洗得不乾淨,她得再洗一次,那就只好偏勞她了。………她怎忍受得了我?見到我進電梯,她會不會故意放慢腳步等下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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