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立專欄】山東饅頭與肉桂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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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的晴天與氣溫上升,感覺春天悄悄溜了,而夏天近了。我是周圍少數喜歡夏天的人,夏天氣喘病不發作、夏天能盡情的流汗,夏天可以穿短褲,然後先想起饅頭。

小時候的家包圍在幾百戶退伍軍人搭的違章建築中間,都是用簡單磚塊與木片這邊幾錘那邊幾鎯頭的不規則房子,慢慢形成都市內異形的聚落。巷子狹窄彎曲,也因為家裡多沒有衛浴設備,都使用公共廁所,小孩子便在巷弄內的大鋁盆內洗澡,每到黃昏尤其熱鬧,父母在門口用煤球爐燒晚飯,孩子洗澡兼玩水。

戰爭關係,不少退伍軍人缺腿缺胳膊,但依然得想法子討生活,記憶最深刻的是個身高恐怕在一米九十以上的瘦高中年男人,他在接近黃昏時騎著輛大腳踏車用山東話叫賣包子、饅頭。

既然個子高,他的車子也高,後座綁著個大紙箱,用裁剪後的小棉被罩住,保持饅頭的熱度。

他的饅頭,呼,又香又有嚼感,掰開後一層層蒸得鬆軟的白麵,只要有零錢,我總會坐在巷口等著他的車子到來。

老軍人不僅缺了一條腿,還少了條胳膊,但他照樣將車子騎得俐落,見到我便停下車,然後幼小的我仰起臉看著他的後座,等他掀起棉被,等他取出饅頭。等待的不僅是枚饅頭,等待的是一種心靈的滿足。

有天他停下車,用剩下的那隻胳膊把我抱在後座上方,要我自己掀開棉被,自己挑枚饅頭。當棉被才掀出一角,那股麵香的熱氣轟地罩住我整張臉,某個年代的幸福把我包得牢牢的,彷彿永遠不會散去。

因為開馬路,違建被拆了,住在那裡的退伍軍人與家眷聽說有的遷到南機場新建的國民住宅,有的散進台北市各個角落,已經念中學的我,一有機會忍不住到處尋找記憶中的饅頭。終於在南京東路上找到,他仍一手握腳踏車龍頭頭,一腳踩踏板,喊著:包子,饅頭。

不知什麼時候老兵不見了,不知什麼時候我竟然由饅頭改吃起麵包。

接著我想起肉桂麵包,很多糖漿,加了肉桂粉,散發出濃烈氣味的一種麵包捲。離饅頭很多年很多年以後的夏天,我窩在海邊一戶民宅的二樓,寫一本關於心靈偵探的小說。成天一條短褲配背心和拖鞋,鬍子不刮,頭髮不剪,一度驚動當地警察專程探視我。我們倆坐在陽台,將腳翹在欄杆喝著咖啡。小警員這麼勸我:

「張先生,您若是鬍子刮了,說不定還很帥。」

哎,他不懂老男人想墮落、想流浪,甚至想偶而自我放逐一下的那分……自在的爽勁。

寫作大多在黑夜裡進行,睡到管他日上幾桿的自然醒,有天忽然聽到音樂聲,扭頭看去,是輛小貨車,將後座貨艙的帆布蓬捲起,出現一格格的麵包架,車尾還有檯義式咖啡機。

正好沒吃早飯也沒吃中飯,我拖著懶得快被太陽晒化了的步子過去,挑了個麵包,再點杯咖啡。我對賣麵包的中年男子說,他不該放Bread合唱團的歌,因為他們的歌和麵包半點關係也沒有。他聳聳肩這麼說:

「無所謂,我高興就好。」

買了兩個星期成為熟客,我問他做不做肉桂麵包?他皺起眉頭想了片刻才回答:好,肉桂麵包。

幾天後的傍晚我搬了兩把摺疊椅,和他坐在海邊吃著幾乎滴下糖漿的肉桂麵包,配濃得能殺死瞌睡蟲的double espresso。他做了三大烤盤的肉桂麵包,五十個,五分鐘內被搶光,可能和我幫忙吆喝叫賣有關。

半個暑假便在肉桂麵包中結束,寫完小說我要回台北了,他放下帆布蓬,我們握了握手,彼此相約第二年的夏天再到海邊。

第二年我沒去,在日本某個聞得到海水鹹味的山裡想念肉桂麵包,我確定他仍到處流浪賣麵包,他愛自由。說不定哪年再相遇,然後兩個人坐下嚼麵包的望著太平洋…………對,那時我會告訴他老兵與饅頭的故事,告訴他那饅頭撕開後有多少層的白花花的麵心,吃進嘴有多大的滿足。如果他問:大哥,你到底愛山東饅頭還是肉桂麵包?我早想好答案:

咱們早睡早起,早上吃饅頭,傍晚吃你的麵包。他一定照例笑得連臼齒都閃在夕陽金黃的光芒裡。

人生裡的偶然,是樁值得收藏進靈魂的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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