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立專欄】《來自常世國的橘子》

0
660

冬天在日本旅行最好的水果莫過於橘子,多年前的二月在大雪紛飛奈良附近的飛鳥鄉間,見農夫將橘子裝袋置於田邊的棚子內,一袋七、八枚只要一百日圓,而且是良心生意,取橘子者,請自行投幣於桶子內。

橘子香甜,尤其剝開皮時,清香的味道留在鼻尖指間,是吃完鮪魚後,化解油膩的好甜點。

橘子在日本歷史上稱為「非時香菓」,是冬天少數的水果。據說公元前後的垂仁天皇(他在位期間是公元前二十九年至公元後七十年,僅在位便長達九十九年,歷史學家認為他屬於神話時期的人物)聽說從奈良一路往東,有個叫「常世國」的地方,那裡的人不老不死,想當然耳必有延年益壽的仙丹、聖果,乃派大臣田道間守去找。

費了多年功夫,田道間守終於從常世國回來,且帶回橘子為證據,不幸垂仁已死了,他悲痛不已,請求葬在垂仁的墓旁,於是今天奈良市郊區留下一大一小的兩座古墳,大的是垂仁天皇,小的便是田道間守。

橘子隨田道間守在日本種植,兩千年後被流浪至當地的旅行者吃到,不能不感慨困頓中方能體會食物的真實美味。

說起常世國,又得往南行,距離京都不遠的紀伊半島,和日本開國之主的神武天皇有關,他生於公元前七一一年,死於公元前五八五年,又活了一百多歲,也被列為日本正史之外的神話人物。

神武天皇從九州率兵出發,渡過瀨戶內海去征服東國,在如今京都一代被當地豪族打敗,逃亡到紀伊半島,登天磐盾的巨石看天下,有三腳烏鴉(八咫烏)的領路,終於反敗為勝,所以如今紀伊半島南端的熊野地方成為如今神話的原鄉之一。

忽然間在熊野旁的新宮市見到偌大的徐福廟,啊,秦始皇為求長生不老,派徐福帶領童男童女出山東往東航行,尋找海中的三仙山,不是正和田道間守的故事類似?

兩個神話在熊野與橘子間相互呼應,好像傳達古早旅行者相互述說的故事,進而發展出更豐富的傳說。

拿日本聖鳥的八咫烏為說,《山海經》內提到來自太陽的鳥:赤烏,也稱金烏,也是三隻腳,日本自稱太陽神(天照大神)的後裔,多麼熟悉的文化融合。

八世紀的平安時代,佛教淨土宗流行,原有的神道便和淨土信仰逐漸融合,熊野成為代表淨土的聖地,天皇、貴族紛紛前往熊野參拜,稱為「熊野詣」,能得到現世的幸福,亦能往生至極樂淨土。流行所及,武士、庶民也紛紛往熊野,形成「蟻の熊野詣」,意思是往熊野參拜的人潮同螞蟻般。

日本兩個地方和靈界相通:熊野與東北的恐山。從熊野的海灘往東,就是常世國了。淨土宗的信仰主張西方有阿彌陀信仰,到了日本則有補陀落信仰,信徒於海邊找小船單人乘船渡海前往補陀落聖山,蔚為盛事。曾有名僧侶飄流到琉球,被當地國王留下闡揚佛法,還修建了補陀落山極樂寺。

單純美味的橘子能追蹤出綿延兩千年的神話,原來橘子如此不簡單。

如從熊野出海,無論往哪個方向都到不了常世國,浪漫神話因科技使地球縮小而不在,但就在當年神武天皇登陸地點竹附的海灣卻成為著名鮪魚漁港,從生魚片吃到炙燒,從烤魚眼到握壽司,最有飽足感的則莫過於鮪魚蓋飯,切丁的魚肉加上生蛋與蔥花……原來常世國在這裡,雖不能不老不死,卻絕對有「活著真好」的感覺。

想著蓬萊仙的傳說、徐福的傳說,乃至於熊野的常世國與奈良的橘子,旅行可以超脫時空,徜徉於過去與現在。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stylemaster第63期】

購買方式:實體通路誠品、金石堂、網路博客來皆可購買。